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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西藏故事——重访岗德林(中)
[ 2012-4-1 9:22:00 | By: 西藏记忆 ]
 

  与次仁顿珠握手·48年前的那一天

  一个星期后,根据已有的约定,汽车直奔我的第一个房东次仁顿珠现在的家。一到家门口,他的外孙子就告诉我:“波啦(爷爷)到大路口去接你们了。”说着急切地给爷爷打电话说客人已经到了。

  不一会儿,只见村里的林荫道上走来一位老人,远远见到我站在他的家门口,就匆匆穿过刚刚收割完的青稞地,径直向我走来。

  根据我依稀的记忆,我从他的身影中断定,他就是小次仁顿珠!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他的形象和声音却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与次仁顿珠握手

  我也向前快走了几步,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用纯正的岗德林口音的藏语问候他:“好久不见了,一切都好吧!”他也用同样的话语问候着我。他告诉我,怕我找不到家,他早早就到大路口等我去了。

  而我的思绪这时已回到半个世纪前的那些难忘日子。

  是你小次仁顿珠!48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干劲十足的翻身农奴。当时乡里有两个次仁顿珠,一个是副乡长,因为年龄比他大,人们就管那位副乡长叫“大次仁顿珠”,当时担任乡文书兼治保委员的他就成了“小次仁顿珠”。记得,一宣布完住处的分配,你就热情地把我从乡里领到家中。穿过农田和林卡,我第一次走进了在西藏的第一个家。那是一个典型的藏族农家小院,是次仁顿珠一家民主改革的胜利果实,过去是农奴主代理人的家产。石头垒砌的二层房,底层是牲口圈,上层住人,中间屋是灶房,爸啦、阿妈啦和三个妹妹住在一起。灶台和屋里被牛粪火熏得黝黑发亮,烧火时要不断用手按动牛皮风箱“比巴”,把风吹进灶里,为牛粪助燃,几天后,我也会用“比巴”了;靠东边的屋住的是次仁顿珠和妻子,还有两岁的女儿边巴。那天晚上我在酥油灯下、牛粪火炉旁第一次吃到了“突巴”,也叫“糌突”,那是用糌粑面做的稀稀的面糊糊,里面放了点盐和一些野菜,挺好喝的。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我逐渐接受、适应了西藏的生活方式,并且一直延续到今天。

  当天晚上,爸啦群培仁丹让我睡到次仁顿珠的屋子里,说是这间屋比较干净,怕我这个从北京城里来的大学生受委屈。听到这个消息,我又是感动,又是为难,我怎么能和这对年轻夫妻住在一个屋呢。可是没有办法,我只好用半通不通的藏语让他们先睡。等他们吹灭了酥油灯,我才摸黑进屋,在靠门口的一个又矮又短的土炕上铺好被褥,钻进被窝。怀着不安的心情度过了我在西藏农村的第一个夜晚。

  从这一天开始,我真正走进了西藏,走进了翻身农奴中间,从此开始了我长达半个世纪的西藏生涯,与藏民族和西藏的命运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一天是1963年3月12日。

  岗德林生活记忆

  我先后在岗德林生活了近4个月。那是西藏进行民主改革、埋葬封建农奴制度的年代,是昔日的农奴、奴隶翻身当家做了主人的年代。岗德林和西藏的是的农牧区一样,处处洋溢着革命的激情和对共产党毛主席的无比热爱。

  那时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和翻身农奴在“同吃同住同劳动”的“三同”中,学习劳动人民的思想感情,了解民主改革的历史意义,在实践中学习藏语和了解藏族文化。

1963年3月在岗德林与翻身农奴合影(徐盛老师摄)

  我在岗德林期间,每天都和翻身农奴一起劳动:送肥料,除草,修水渠,间苗,几乎所有的农活我都会了。劳动是翻身农奴快乐的时光,田野里总是充满了歌声,我向他们学会了“阿妈列洪”、“阿觉丹”等民歌和“除草歌”等不少劳动歌曲。

  在岗德林期间,我参加乡里的各种会议,后期,还主持过研究生产和传达精神的群众会。那时我的藏语水平有限,只是胆子大,不怕说错。有时一个词用错了,大家会笑得前仰后合。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但是从此我记住了这个错误,学会了新的词汇和新的句式。

  在岗德林期间,我和同学们给设施极其简陋的乡小学学生上课。土坯房子里,没有课桌,孩子们席地而坐,膝盖上放着一块藏文写字板,那时粉笔都是稀罕物,孩子们就用手指蘸水在写字板上练字。记得我上的第一堂课就是《我们伟大的祖国》,我用当时的藏语水平尽其所能地给那些天真聪明的藏族孩子们讲述了我心中的祖国,我心中的首都北京。我还教大家唱了一首当时风靡大江南北的藏族民歌《金瓶似的小山》(这首歌另外的名字是“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而且唱的是藏文歌词。说起这首歌,还有一个故事呢。带我们实习的藏族老师徐盛多才多艺。他很喜欢当时流行的这首歌,就在岗德林他住的老乡家把这首歌译成了藏文。知道我平时喜欢唱歌,一翻译出来就把藏文歌词给了我。经我的教唱,不仅学生们会唱,连老乡们也很快会唱了。

  在岗德林期间,我们参加了整顿互助组的工作,发放农具、种子和牲畜,给贫困农奴补助青稞糌粑。还到邻近的加热乡参加基层选举,建立乡政府的工作。加热乡是著名的觉木隆藏戏的发祥地。选举那天就是翻身农奴的盛大节日,农奴们把手中的小石子投放在他们中意的候选人身后的碗里。乡领导选出后,与会的翻身农奴一家家围坐在一起,喝酥油茶、青稞酒,尽情地唱歌跳舞。全藏有名的觉木隆藏戏团还给大家连续演了三天的藏戏。

  在岗德林期间,我们按照当时的粮食定量,每个月都要把自己定量的那份粮食和半斤酥油,以及砖茶从县里领回来,交给房东。虽然当时生活很艰苦,翻身农奴却对我关怀备至,我忘不了邻家的老阿妈把难得做一次的藏式佳肴“巴杂牟姑”(一种用白面和酥油、白糖做的食品)盛上一碗送给我吃。我的第二个房东阿旺顿珠把难得弄到的猪肉拿来犒劳我,使我有了一次和他一起蘸盐吃生肉的经历,而且还吃出了肉的香味。记得次仁顿珠的爸啦群培仁丹和阿妈啦嘎多由于打不起酥油茶,经常只喝“恰汤”(没放酥油的清茶水),但一定要在我的茶碗里放一块酥油,这些细节我终生都不会忘记。

  说不完的话看不完的风景

  和次仁顿珠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从交谈中我得知,听说我要来,天还没亮他就招呼二女儿卓嘎去挤奶,用鲜牛奶给我打甜茶,用新鲜酥油打酥油茶。喝茶时,身边的记者小饶问我:“这次喝茶不用吹了吧”,我说:“不用了,时代不同了”。次仁顿珠也连连说:“喝多少都有”。我们都会意地笑了起来。原来在来岗德林的路上我向小饶介绍了当年的实习生活,我告诉他,当时每月的酥油定量是一人半斤,我把从乃琼区里领来的酥油和糌粑如数全部交给房东,对于家庭的族同胞来说,半斤酥油是个很小的数字,但在当年,那是一个月的定量。为了每天都能让我感受到酥油的味道,那时藏族房东只能每天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酥油放在我的茶碗里,酥油遇到热茶水就迅速融化,在茶碗里形成一层薄薄的油星浮在表面上,这就算是酥油茶了。喝茶时要先轻轻地把表面的一层油吹开,只能喝下面的茶水,否则把茶面漂浮的油星一口喝下去,会使主任感到很尴尬。时间长了,也就成了我的喝茶习惯,那个时候,翻身农奴家家都是这么喝茶。次仁顿珠说喝多少都有,也是和我心领神会,那天给我打酥油茶足足放了二两酥油。我知道,我和他一样是不会忘记刚刚翻身解放的那个年代的生活的。

次仁顿珠的两个女儿和重孙子

  谈笑间,次仁顿珠还不时把煮熟的新鲜土豆剥了皮,递到我手里,让我吃了一个又一个,好像是要把这些年没吃到、没喝到的东西都补上。说来也奇怪,这天的酥油茶格外好喝,略带咸味的土豆格外好吃。我不但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酥油茶,还喝了主人特意打的甜奶茶。甜茶是英国人的饮料,后来在上层贵族中普及,民主改革后早已走进寻常百姓家。

  交谈中,我不时拿出当年实习时的照片,日记中记下的地名、人名请他们辨认,并介绍他们的现状及下落。次仁顿珠告诉我,许多老人都不在了,但是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都成长起来了,并且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他对我们那次的实习生活记忆犹新,连住在岗德林乡的老师和同学的名字都能说得出来,还说我当时经常坐在酥油灯下写日记。

参观库房

  次仁顿珠领我参观家里的库房,又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惊喜。库房里的东西摆放得十分整齐,天花板下吊着一排排风干肉,地上的盆里装的是大块的酥油,沿着墙堆放的是一袋又一袋青稞,足有20几袋,一两千斤。记得40多年前,次仁顿珠屋里只有一个糌粑口袋,里面装了半袋糌粑。许多翻身农奴口粮不够,每月还要接受政府的救济和补助。我们当时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研究政府新拨给的青稞、牛羊、茶叶等补助发放到哪些农户。次仁顿珠说,现在家里吃糌粑是随吃随磨,吃新鲜的。他打开盛满糌粑的做工精巧的木桶,一股糌粑的香气迎面扑来,我抓了一点放到嘴里,果然是细腻滑润,略带清香。据我所知,现在堆龙德庆县的糌粑在西藏也是知名品牌了。次仁顿珠说,本来要给我带些糌粑走,但这些已经是几天前磨的了,下次来给我磨最新鲜的糌粑带回北京。

尝尝新磨的糌粑

  走进二层楼上他家的佛堂,我看到佛龛里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像,前面拜访卓圣水和贡品,屋里干净整洁,看得出,他们对佛祖是很虔诚的。

参观佛堂

  在次仁顿珠的卧室,他告诉我:“老伴几年前去世了,现在三个孩子都住在村里,相隔得不远,互相好照顾,我把房子的地基给了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儿子,让他盖了新房。几个孩子主动都是安居工程的新居。我现在住在二女儿家。几个孩子家我轮流住。现在是早上吃糌粑,喝酥油茶;中午吃糌粑和炒菜;晚上吃面条,有时吃米饭。我现在身体好,什么都能吃。”他还告诉我,这间屋还是开家庭会议的地方,遇到大的事情,他会召集几个孩子在这里商量。现在有了手机和电话,联系方便得很,都现代了,打手机就像面对面站在眼前一样。站在边上的小饶听着我们的交谈,突然冒出了一句:“看你俩说话的神情,还真像个哥俩!”

外面的风景——村里的塑料大棚

外面的风景——民居

  我沿着楼梯走上房子的顶层,藏式房屋的顶层是平顶,足有20多平米。站在这里,恰噶村尽收眼底:地里一片金黄,青稞刚刚收割完毕,麦垛一簇簇地堆放在田间,四周是一座座藏式民居。

田园

麦场与新房

  外面的风景——安居新房

  次仁顿珠告诉我,这都是近年来西藏在全区实施“安居工程”的产物。村里的群众大都搬进了新房。“村村通”工程使这里的老百姓能看藏汉两种语言的电视,收听北京和西藏的藏语广播,可以看到,不少屋顶上都立有2009年第一个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时,党中央国务院赠送的接收广播电视信号的“锅盖”。在此后我们的所到之处,家家都可以看到中央代表团赠送给他们的高压锅以及国家有关部门赠送的电视机等礼品。许多人家舍不得用,把赠品摆放在领袖像下面,以表达他们的感恩之情。亲历了民主改革的最初年代,加上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他们的这种感恩之心,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屋内的摆设

  离开次仁顿珠家前,他在拉萨工作的外孙子到自家的蔬菜大棚里摘了一口袋大大的彩椒,有红的,也有黄的,一个足有三两重,他让我们带回家尝尝新鲜蔬菜的味道。他是坐公共汽车从拉萨回家的。边巴还装了几十个自家养的藏鸡蛋让我带回家吃,这不禁又使我想起当年离开岗德林时的情景。

自家种的彩椒

  中午,我请次仁顿珠在村里的一处饭馆吃饭,他的一个孙女在这里当服务员。饭馆的面积很大,大棚里花草树木,琳琅满目,就像一个植物园,相当于内地流行的“农家乐”。我们吃着乡间自产的新鲜黄瓜、西红柿、豆腐,还要了一盆土鸡肉,聊着40多年来的往事,快乐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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