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在岗德林的土地上·往事历历在目
重返岗德林,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要看看我当年住过的地方。次仁顿珠当仁不让地做了我的向导。因为新居家在原来的村北面,我们要穿过马路,才能到达我最初生活过的几处旧居所在地。这条马路不是普通的路,他现在是312国道的一部分。一直可以穿越后藏重镇日喀则、珠峰所在地的定日,通向与尼泊尔毗邻的樟木口岸,那里已经是喜马拉雅山的南麓了。
站在路边的一片废弃了的院落上,次仁顿珠告诉我,这是当年的副乡长大次仁顿珠的住地,我在这里还曾经住过几个晚上,这里的居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就住进了新房。次仁顿珠说,40多年前的老房子基本上在岗德林基本上都没有了,这里已经规划要建新一代的民居。

站在昔日住过的地方——这里即将盖起新房
走在乡间的土地上,昔日的的农田大多建起了蔬菜种植大棚,生产的蔬菜由合作社全部运往拉萨,在拉萨农贸市场上买到的蔬菜就有岗德林生产的。我看到,当年的林卡还都在,树都长得很粗了。藏族同胞珍爱大自然赐予了一切,特别是绿色的树木和草地。静静的田野上,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散发的气息,往事又一件件涌上心头。
记得我第一次参加村里的劳动,就是向地里运送肥料——把肥料装进一个个口袋,肩扛背驮送到地里,我一趟趟地从村头背到地头,不一会儿,身上就被汗水湿透了。休息的时候,村民阿努盛了满满一大瓷缸的青稞酒给我,我说,这不是青稞酒吗?他说是新酿的二道酒,最好喝。他还告诉我,春耕的时候,大家休息不喝酥油茶,而是以酒带茶。我尝了一口,酸甜酸甜的,又好喝又解渴。青稞酒度数不高,10来度。这是我第一次喝青稞酒,当时的确不敢喝。可是禁不住阿努的一再劝说,我终于把这一大瓷缸的青稞酒都喝了下去。站在我边上的阿努立刻又给我倒了满满一缸,又逼着我喝了下去。真是盛情难却,就这样,我第一次喝青稞酒就就喝了四茶缸,足有一斤多。阿努在旧西藏是个奴隶,生活极其贫困,翻身了,他成了土地的主人,他家也成了我经常走访的地方,和他一起劳动,他劝我喝自家酿造的青稞酒,他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那个场景我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和大伙儿一起在地里除草的情景也恍如昨日。旧西藏,男人要给农奴主或代理人支差,主要是长途运输或干其他的活。那时西藏的“差”名目繁多,能统计出来的就有几百种,当年我在笔记本里就记下了100多种“差”的名称。由于家里的男人常年外出干活,女人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地里运肥、除草,妇女都是主力。我们刚到村里的时候,县里交给的一个任务就是“移风易俗”——号召农村的男人学会干庄稼活。记得当时这种状况还没有改变,农忙的时候,男人还是在家里看孩子,做饭,缝补衣服,妇女下地。所以除草时,地里是清一色的妇女,其中还有许多年轻的藏族姑娘。一到地里,田野上就响起了她们的歌声,除草歌、民歌,一个接着一个,真是让我开了眼,让我这个从小喜欢唱歌的人学都学不过来。连仓央嘉措的诗歌,我也是第一次在岗德林乡听到。可以说岗德林也是我认识西藏文化的启蒙之地。记得实习期间,我一共记录了几十首民歌曲谱和上百首诗歌、民谣。成为我重要的实习成果。

48年前的住屋遗址
汽车开进公路南侧的乡间公路,在一片林卡前,车停了下来。次仁顿珠指着前面的一面墙对我说:“列谢啦,这就是我原来的家。”我赶忙快走了几步,记忆中的那所房子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了几堵围墙,我登上一个土堆,双手伏在墙头上向里张望——这就是我40多年前到西藏后的第一个家,那个简陋但是温馨的家!虽然老人们都不在了,但是那个第一个夜晚喝“突巴”的景象,第一次在藏胞家睡觉的感受,第二天早上起床后见到老阿爸不会说问候的藏语,爸啦教我说“且让姑苏带波引拜?”(您身体好吗?)的情景,一下子回归了我的记忆,就像是昨天的事情。
老人不在了,旧房子消失了,但是新房子出现了,生活更好了,当年次仁顿珠一家三口人已经变成了现在的三代十五、六口人的大家庭,加上他的几个妹妹,算起来,这个当年8口之家已经发展到二三十口人的大家族了。这不正是西藏发展的缩影吗?

在旧居前留影
站在旧居前,我环顾四周,静悄悄的,老户都搬走了。前方是块草地,绿茵茵地散发着清香,四周的老树,郁郁葱葱,是啊,当年的小树,现在都快50岁了。次仁顿珠提醒我:“这里当年是林卡,我就是从这片草地上把你领到家里的”。我点点头,当年背着行李走进家门的情景又变得清晰了。

农奴社会的废墟——旧西藏农奴主代理人住的地方
“那边的破房子就是当年农奴主代理人住的。”次仁顿珠特别提醒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那座房子只剩下了断垣残壁,当年的模样已经看不出来了。是的,旧西藏离我们渐行渐远,新西藏的脚步早已把那些往事淹没。对于现在的年青人来说,他们对旧西藏的记忆几乎等于零了。此刻,我突然感到,这座旧西藏谿卡(相当于村)农奴主代理人的残破房子,不正是农奴社会的废墟吗?
我和次仁顿珠肩并肩在老屋遗址前合影留念,小饶记者趁我们聊天的时候,在老屋的旧围墙脚下特意捡了几块石子递到我手里,他真是善解人意,我高兴地接过来用纸包好,放到兜里,这是一个永恒的纪念,带着他,就像岗德林一直在我身边(现在这些石子已经摆放在我北京家中的书柜里了)。

这里是我当年间苗、除草的田地
汽车穿过林卡、田地,再走过一片蔬菜大棚,记忆中的“曲密歐”到了,这是我在岗德林的第三个房东阿旺顿珠家的所在地,在这里我住了三个月。“曲密歐”藏语意思是“泉水下面的村庄。”我沿着次仁顿珠指引的方向加快脚步向前走,这里多数的房子也都被废弃了,几十年来变化很大。连后来盖的房子都已经变得很旧了。在一堵不高的土墙前,次仁顿珠停下来对我说,这就是当年阿旺顿珠的房子。

在旧居前
我激动地扶着墙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了一座木门还在。想起来了,这里的确是我当年住的地方,可惜走进去只见到阿旺顿珠住屋的大门。阿旺顿珠夫妇几年前也已过世,我为没能见到他们深深遗憾。记得,当年我住在这里时,阿旺顿珠对我十分关照。一次,他从离这里不远的格尔木汽车部队生产连队驻地拿回一块生肉,高兴地招呼我坐下,和我一起吃了起来。他是怕亏待我,几个月没吃到肉,于心不忍。可这是生肉,能吃吗?他说能吃,我说能蘸盐吃吗,他说可以,说着给我拿来了盐,我接过他切下来的一条瘦肉,蘸着盐放进嘴里嚼了起来,说也奇怪,不但没有异味,而且嚼出了肉的香味。 我们边说笑着,边“消灭”了这块肉。从此我懂得了一个道理:人是有适应性的。在不同的环境中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藏民族吃糌粑、喝酥油茶,是他们在一两千年的漫长生活实践中,选择的适应高原环境的最佳生活方式。这一信念在后来漫长的西藏岁月中一直指引着我,1978年我在珠穆朗玛登山采访时,在海拔5000米的登山大本营坚持和藏族队员一起吃糌粑,喝酥油茶,取得了适应特高海拔的能力,不仅完成了采访发稿任务,还创造了我到达海拔6600米高度的人生登攀记录。这不能不让我深深地感谢岗德林这片土地和这里的藏族同胞。
记得当时我住在这里时,每天早上,我都会站在门前遥望拉萨。我还做过一首小诗:《远遥布达拉》,是仿照当时流行的歌曲“美丽的哈瓦那”的韵脚写的:
远遥布达拉,心底开红花,神地得新生,人民坐天下。 远遥布达拉,巍峨群山下,雪山阳光闪,春光映彩霞。 远遥布达拉,满目新图画,草儿青青绿,泉水响哗哗。 远遥布达拉,思潮似骏马,中华好男儿,高原誓安家。 远遥布达拉,辉煌彩云下,红旗迎风展,凯歌遍天涯。

这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当年离开这里的一幕也是让我终生难忘的。1963年7月15日的日记我写道:
“依依惜别的深情,早晨爸拉吾珠带上酥油茶、鸡蛋(10个)和哈达至家中为我送行。出门时又碰上阿妈,他们用最高级的敬语祝我身体健康,祝我一路平安。眼眶中含满泪水。刚要出去与邻居再见,又遇阿努到我家送我饼、蚕豆、杏,阿妈又送我鲜奶渣。
10时,最后看一下住了几个月的熟悉的院落,房屋,把行李驮上马背,阿旺顿珠亲自牵马。 起程了,路上招手送行的人陆续不断,从田地里,在大路上,次仁顿珠嘱咐我们回北京好好学习,好好团结,人们都嘱咐我们以后一定来。
一定来,这是我实习后更加坚定的信念,人民是可爱的,天下劳动人民是一家,这里不分种族、不分年少、文化高低,他们都是相亲相爱,有着火辣辣的热情和纯朴的阶级感情的。
一定来,让青春在高原上开花,放光。”
这则日记,后来每次读到它,都会让我动情。2011年接受西藏电视台“拉萨往事 ”剧组采访时,读起这段日记,我依然是热泪满眶。
和欧珠一起唱《金瓶似的小山》
聊天中,我问起当年的小学校,次仁顿珠说,那个学校早已没有了,后来乡里盖了新的学校。我记得当年的学校没有课桌和椅子,学生们席地而坐,腿上放着一块练习写藏文的长条木板,条件简陋,可孩子们学习非常专注。不经意间,他说:当年你教大家唱歌时的老师欧珠多吉还在,他还会唱“金瓶似的小山”那支歌呢,他还多次向我打听,当年那个戴眼镜、爱唱歌的北京大学生列谢啦在哪里?听到这儿,我异常激动,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岗德林还有人会唱这首歌!我要他马上领我去见欧珠。

乡亲们也有了小汽车

与欧珠48年后见面
穿过一排排蔬菜大棚,走进当年的热谿卡村,只见路两边都是新盖的房子,在村民活动站,许多老人在那里打麻将和扑克,不时传来哄笑声,感觉得到,他们都很开心。远远地,次仁顿珠就喊起欧珠的名字,走到大门口,正好老人开门。眼前是一位慈祥朴实的老人,一见面,他就脱口而出地喊出了我的名字:“列谢啦!恰派囊琼啊!马杰云仍!”(藏语“列谢啦,欢迎你,好久不见了!”),他抓住我的手,领我进院,走进屋里,倒上酥油茶。他告诉我,我离开岗德林后,他当了乡干部,和次仁顿珠共事多年,也是才退休没几年。他告诉我,现在生活很好,要什么有什么,每天看电视新闻,西藏的事情,全中国,全世界的事情都知道了。最近正忙着准备搬家,新家离这里不远,一会儿一定要去看看,他说:“等搬进新房,就过上天堂的日子了”。

欧珠旧居聊天
说起当年我在岗德林的情景,他竟然能滔滔不绝地说出许多故事。他说当年学校有七八十个学生,两个老师他还说,现在村里好多人都会唱“金瓶似的小山”这首歌,说着,我们情不自禁地一起唱了起来。让我惊奇的是,欧珠竟然从头唱到尾,一个字也没错!三个同龄的藏汉两个民族的老人,唱着半个世纪前的老歌,我们的眼睛都潮湿了。

看当年的老照片
喝罢酥油茶,在欧珠的带领下,我们穿过一条停放着一辆辆大车小车的街道,在拐弯处走进了他的新居。真是让我惊讶不已:新居门前是一个面积不小的水泥地面,看样子是打过“阿嘎”,显然以后可以做自家的打麦场了。我们边赞叹着边走进院里,一个五彩缤纷的二层楼房出现在眼前,我连忙拉住他俩,照了一张合影。

欧珠的新居
48年了,我们三位老朋友终于走到了一起,我也终于目睹了他们崭新的生活情景。吾珠新居的楼上楼下都是雕梁画栋,宽敞的客厅,舒适的卧室,还有厨房、库房、卫生间,应有尽有。我不停地赞叹着这座有着七八个房间的“安居楼”,为我的藏族兄弟的新生活感到高兴,不断地对他们说:“比我北京的住房大多了,漂亮多了!”吾珠说,下次你来就在我的新家吃饭,咱们好好喝顿酒!你就住我这里。听到这儿,我高兴地说,次仁顿珠也这么说,看来,我下次来要轮流在你们两家住了,说着,大家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三个同龄老朋友合影
祝福岗德林
天色不早了。离开岗德林前,我和次仁顿珠在车前握手道别,这里是一个公共汽车站“岗德林八村站”,站牌上标示着这是拉萨的19路车,沿途共设31个车站,“岗德林小学”还是一个站。汽车从岗德林能一直通到拉萨城里。回想当年,我和同学去拉萨看病,徒步进城找拉萨藏医院,路上走了四五个小时。现在,百姓坐汽车半小时就到拉萨了。

岗德林通往拉萨的汽车站
回拉萨的路上,我们经过了国家级拉萨经济开发区,这是一个规模很大的工业区,现代化的厂房一个接着一个,宽阔的水泥大道显示了拉萨的发展远景。

拉萨工业园区一景

拉萨工业园区一景
在那座著名的乳白色的三拱拉萨铁路大桥下,一列从北京开来的火车正欢快地鸣笛驶过大桥,向拉萨火车站开去。

北京来的火车从距岗德林村不远的地方驶过
岗德林正在走向一个新的时代。
扎西德勒,我的岗德林父老乡亲们!
(2012年3月27日凌晨“百万农奴解放纪念日”前夕改于北京家中)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为甘韵琪、饶春燕、张小平摄) |